孙坚盛怒一击,只恨差之毫厘。

    半边脸横切两截,血流不止,深可见骨。王芬被层层死士护在身后,侥幸躲过一劫。

    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因势利导,将解渎侯宅第,营造成弑君之地。有心算无备,勾结黑山、白波,又阴藏死士。先大水漫灌,楼塌地陷。再内外夹攻,各个击破。四千大汉禁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其中不下半数,葬身废墟之下。

    孙坚纵然号称江东猛虎,然鏖战半晌,渐落下风。

    白波、黑山贼众,与王芬死士早不分彼此。合力攻上龙楼台基。将猛虎孙坚及麾下数百江东健儿,团团困在轩下。

    江东健儿,自孙坚以降,各个神情坚毅,视死如归。

    猛虎不死,胜负难料。

    另外几处高台,亦被乱军团团围困。虎贲中郎将只手持剑,血战八方。奈何寡不敌众。袍泽接连惨死,只剩他孤军奋战。

    眼看胜券在握,退回革船之上的王芬不由仰天长笑:“事成矣。事成矣!事成矣——”

    便在此时。龙楼顶阁,忽门窗大开。亲卫虎贲郎,举盾而出。又听号角雄浑,远近可闻。

    待号声作罢。便有一人朗声言道:“平难中郎将何在?”

    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孙坚、王越等人,不啻当头棒喝,振奋余勇,挥刀更疾。正因语出之人,乃是当今天子。

    “末将在此!”一声大喝,近在咫尺。王芬肝胆欲裂,猛回头。只见,混在死士之中的白波、黑山贼众,挥刀相向。将身边死士,悉数砍翻。

    许多百战宿贼,亦反应不及,被同伴枭首。

    “黑山张飞燕在此,速速受死!”

    “杀——”见乱军自相残杀,阵脚大乱。孙坚一声虎吼,挥刀扑下。麾下数百江东健儿,如猛虎下山。将背腹受敌,惊慌失措的死士,尽数砍翻。

    孙坚在上,张燕在下。前后夹攻,死士宿贼,砍瓜切菜,惨死一地。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身边死士不断惨叫毙命。一念之间,胜负逆转。待利刃加颈,王芬竟全无反应。

    挥刀之人,顺势收手。血刃横架肩膀,冲王芬龇牙一笑:“使君不过是接济些辎重粮草。陛下却封某为平难中郎将。领河北诸山谷事,岁得举孝廉,计吏。孰重孰轻,张燕又岂能不善加掂量。”

    闻此语,王芬猛回魂。不顾挣破刚刚结痂的面颊,切齿痛骂:“无耻鼠辈,出尔反尔,不足与谋!”

    “找死!”张燕怒急挥刀。

    “刀下留人。”楼内陛下,又开尊口。

    利刃应声停在颈间。入肉三分,热血横流。

    宿贼、死士,惨死殆尽。见大势已去,王芬自闭目等死不提。

    挥手推开亲随送来的甲胄,孙坚大步流星,提刀走到二人身前。

    “你便是张燕。”劈头便问。

    “正是张某。”张燕龇牙一笑。

    “既已投诚,为何引而不发。”孙坚再问。若早些发难,江东健儿岂会折损大半。

    “一切皆奉皇命行事,请孙校尉海涵。”张燕正色答道:“兹事体大,忠奸莫辨。陛下身侧,究竟还有何人是王芬党羽,犹未知也。”

    “原来如此。”孙坚幡然醒悟。正因不知何人参于谋反,陛下才命张燕隐忍不发。孙坚与王越,死战不退,忠心护主,足可自证清白。从此往后,陛下当深信不疑。

    须臾,楼门大开。浑身披甲的虎贲郎,气势如虹,鱼贯而出。

    “请王虎贲,孙校尉,入内觐见。”

    “臣等,遵命。”孙坚与王越,收兵入鞘,草草包扎,并肩登台。

    大堂之内。正襟危坐的陛下,远没有看上去这般淡定。

    “臣等,拜见陛下。”二人浑身披创,浴血奋战。皆世之虎臣也。

    “二位……免礼。”陛下佯装镇定,颤声开口:“乱贼灭否。”

    “乱臣贼子,悉数屠灭。”孙坚答曰。

    暗出一口气,稍稍稳住心神。陛下又问:“王芬何在。”

    “王芬在此。”话音未落,位列“八厨”之一,冀州刺史王芬,五花大绑,被虎贲郎推搡入内。

    见他披头散发,半脸披创,深可见骨。陛下冷声一笑:“因何谋逆。”

    “无道昏君,祸国殃民。人人得而诛之,何差我王芬一人!”王芬破口怒骂。

    自入宫为帝,何曾听过如此大逆不道之语。陛下怒急而笑:“好一个牙尖嘴利的竖儒。何人是你同党,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哈哈哈!”王芬昂天长笑,涕血横流:“天下有识之士,恨不能啖汝肉,寝汝皮。又何须同谋!”

    “报——”言语间,便有虎贲堂前通禀:“轻车将军杀尽余贼,掘地三尺。从刺史府密室,搜出往来密信数箱。粗略算来,王芬同谋,不下百人。”

    王芬捶胸顿足:“好你个背信弃义曹阿瞒!”

    陛下这才道破谜底:“正是轻车将军,入京揭发。朕方知,堂堂一州刺史,竟密谋废立大汉天子。殊不知,天子大位,尔等心中,所属何人。”

    王芬切齿冷笑:“正是‘合肥侯’。”

    陛下目光瞬间清冽无比:“却不知,是哪个‘合肥侯’。”

    “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人不成。”王芬横眉冷对。

    陛下目光又阴毒无比:“尔等欲废长立幼,不惜同室操戈乎。”

    “合肥侯礼贤下士,庄敬恭顺。陛下差之远矣。”王芬言道:“臣,亦未曾想以下犯上,弑杀君长。事成之后,陛下退位让贤,足可富贵终老。”

    “好一个退位让贤,富贵终老。”陛下切齿生恨:“先前,母后欲迁合肥侯为勃海王。朕本已有此意。不过是恰逢黄巾逆乱,恐群臣反对。故而徐徐图之。岂料合肥侯竟怀恨在心。不惜与尔等裹挟谋反。”

    王芬先是一愣,跟着仰天长笑:“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皆我一人谋划,与合肥侯何干。”

    “放肆!”陛下怒急叱骂:“尔等欲废立新君,当事之人,焉能不知!”

    “言尽于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王芬反叱。

    受此一激,陛下两眼一黑,险些晕厥。稳住心神。再开口,陛下忽有些意兴阑珊:“将此獠押下,严加看管。此事未了前,勿伤其性命。”

    “喏。”虎贲郎领命而去。

    待收拾心情,陛下又冲孙坚、王越二人,好言宽慰道:“二位忠心护主,回京必有重赏。且先下去疗伤,替朕安抚兵士,收拾残局。”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