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湿黏而闷热的灰意。
松山机场外的基隆路上，车流如一条永无止境的红色霓虹河流。林岑拖着行李箱，直接搭乘计程车直奔位於电视台大楼後方的小型後制剪接室。
剪接室里弥漫着微波食品、冷气空调与电子设备运转过热的复合气味。四堵墙涂成了不反射光线的深灰色，唯一的亮光来自前方三台巨大的专业显示萤幕。
林岑将自己关在了这间不到三坪大的空间里。
萤幕上，正播放着雪木堂清晨的画面。智宇穿着白色衬衫，正用木杵规律地敲打着乾明太鱼，木质与石材撞击的声音在封闭的音响里回荡，清晰得宛如他就站在林岑的身後。
「林制作，你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闭眼了。」助理小洁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盒刚从超商买来的微波韩式饺子年糕汤，「先吃点东西吧，台北影展的主委刚刚来电，说明天中午前必须拿到最终的DCI母带。」
林岑没有转头，手指在剪接盘上快速拨动，将智宇舀雪浓汤时的微距特写与三清洞初雪落下的画面进行微秒级的对齐。
「我不饿。」林岑的声音沙哑得近乎乾枯。
「林制作！」小洁有些急了，将微波汤盒重重放在桌上，「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从首尔回来後你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陈监制昨天还在台里跟其他人酸说，你在韩国跟那个主厨吵架被赶回来了，影片肯定要烂尾……」
听到「陈伟伦」三个字，林岑剪辑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一盒塑胶碗装、汤头稀薄且漂浮着人工化学油脂的微波饺子年糕汤。
林岑拿起塑胶汤匙，舀了一口微波汤汁送入口中。
没有牛骨慢炖四十个小时的乳化浓香，没有昆布水的甘甜，有的只是人工味精带来的刺舌咸辣，以及热水冲泡後的匮乏感。
那一口汤咽下，胃部传来一阵冰冷的抽痛。
林岑看着萤幕上智宇在蒸气中专注的侧影，眼眶突然毫无预警地红了。
在首尔的时候，哪怕是极度混乱的深夜，智宇也会为她熬一碗乾明太鱼汤，或是用剩余的高汤煮一碗清爽的年糕汤。他总是说，料理人不能让照顾自己的人饿着肚子工作。
直到独自一人回到这间冷冰冰的剪接室，喝着这碗没有灵魂的微波汤，林岑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对智宇的依恋，早已超越了纪录片导演对受访者的欣赏，超越了台韩饮食文化的交融。那个看似冷漠、实则用尽全力保护她的男人，已经像是一道文火慢炖的高汤，深深渗透进了她的生命深处。
「小洁，」林岑擦乾眼角泛起的湿意，眼神重新变得无比锐利与清亮，「把音效师叫进来。我们要重新调音，把三清洞降雪的声音、木柴爆裂的声音，还有主厨每一次呼吸的声音，全都拉到最清晰。」
「林制作？」
「我要让台北影展的每一个评委，让所有看这部纪录片的人，都亲耳听见首尔三清洞最真实的灵魂。」林岑直视着萤幕上智宇的双眼，低声说道，「智宇，我答应过你，汤滚之时，就是我回去的时候。」
灯光暗下，剪接室里重新响起了三清洞木柴燃烧的「啪嗒」声。一个人的剪接室里虽然孤独，但林岑的心，却从未如此坚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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