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文书，目光在那个鲜红的“讫”字上停留了许久。
“大人，还有一事……”崔行觑着裴湛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刚才小的进来时，看到中书省的轿子停在门外。听说是几位相公的意思，既然主犯周舫已死，且家中搜出的账册也能对上亏空的数额，此案……便不宜再扩大牵连，以免动摇边关军心。”
裴湛听罢，突然笑了一声。
“五百把神臂弩，三千贯亏空，几百条人命，就换来一个‘不宜扩大’？”裴湛转过身，背对着崔行，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周舫只是个从八品的主簿，他哪来的胆子吃下这么多黑钱？又哪来的本事把劣质军械神不知鬼厉不觉地运到前线？”
“大人慎言！”崔行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颤声道：“大人，非是小的胆怯。只是如今这局面，线索全断在周舫一人身上。咱们手里没有实证，若是再强行查下去，只怕……只怕那些人会在大人您身上做文章啊。”
裴湛沉默了。
屋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崩裂的声响。
崔行说得没错。即便官家同意，在朝堂的明面上，强行调查下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孤身一人也更不可能斗过一众朋党。
裴湛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边报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还有那些因为弩机卡死而被西夏骑兵砍成肉泥的年轻士兵。
“你退下吧。”良久，裴湛才淡淡开口，“告诉外面的人，本官身体抱恙，这几日不见客。结案的折子，我会写。”
“是。”崔行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裴湛走回书案前，并没有去拿那本该写的结案折子。他的手伸向了案旁的抽屉，抽出了最底下的那个暗格。
暗格里，那枚檀木令牌静静地躺着。
既然明路走不通，既然这煌煌白日下藏着如此多的鬼魅魍魉，那便只能下到阴沟里去抓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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